採訪：趙敏、吳梓耘 文：趙敏 攝影：吳梓耘
你有英文單字全都寫對，但是整篇文章讀起來不順的經驗嗎？或者被說讀起來語感怪怪的？臺大雙語教育中心師培組長、外文系副教授黃山耘，也是創新設計學院（D-School）「跨域創新設計開箱體驗」課的共授教師，外號「黃老ㄙ」，費時三年，近期出版《英文寫作學習者的自我修養：為什麼英文寫對，讀起來還是不對？》。有趣的是，這可能是一本中文比英文還要多的英文寫作教學書，除了寫作技巧，還包括了調整寫作心態、換位思考等。
談到出書緣起，黃老ㄙ說因為有系友在出版社工作，因緣際會聊到上小說課、寫作課時，許多英文寫作概念經常被重複提到，如果整理成書，就可以請學生翻看複習，因此將教學寫作的心得與想法整理成一份企劃書，出版社看了也覺得「好像有點搞頭」，便簽訂合約了。
黃老ㄙ是D-School的好朋友，曾在D-School擔任「人文大道通：人文產業職涯面面觀」、「大學之煩：一場思維重置之旅」等課程的合授教師。D-School（以下簡稱D）訪問黃老ㄙ（以下簡稱黃）出版本書的經過，以及想透過本書傳遞哪些訊息。
D：這本書看簡介知道是教英文寫作，但是更像是在講如何培養好的寫作心態？
黃：那你就完全有get到了。寫作其實滿辛苦的，每個人的寫作習慣不盡相同。市面上教英文寫作的書我也看過很多，有些會強調效率或產量，例如研究人員，可能要在15分鐘就要有辦法寫出一段，或者利用零碎時間持續累積。但我比較希望我有比較長的時間區段來寫。
我在書中有提到，不要妄想一整天很舒服、放個音樂、泡個咖啡，就可以滴滴答答敲著鍵盤寫出來。有人需要一整天來寫，有人甚至要好幾天，有人是15分鐘也可以寫一點東西。寫作習慣有一個很大的光譜。
在這巨大的光譜游移中，你得先了解你的習慣，找到適合自己的方式，想辦法把文章寫出來。對我來說，我很難用零碎時間寫，因為我覺得寫東西就是要花時間想。
像我三年前簽約時，有試寫兩個章節，結果兩天就寫完了，當時還以為大概半年就可以完成了吧！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哭）。真正密集的寫作，大概是在去年的四到七月，一鼓作氣把書寫完，之後就交由出版社編輯、排版和出版。
D：為什麼這本書特別想跟市面上的語言學習書做一些區隔？我們好像沒有看過教英語的書用這麼多中文在教你談觀念的，老師想傳達的概念是什麼？
黃：語言學習有很多面向，我們想像的市面上語言寫作書，大多是在教技術，例如文法、單字，或是提供範文，分析這個句子哪裡寫得好、哪裡寫得不好、段落為何這樣編排，基本上是認真在教寫作的技術。
在我自己教學生的經驗累積中，會覺得技術面向當然是大家都需要學習的，但是有時候不是技術做不到，而是背後的觀點有點偏掉。我上課常重複跟學生提到，你不要以為句子寫得很長就是很厲害，不是說你技術不好，而是你背後的寫作觀念有問題。
觀念之外，面對寫作的心態也是我想提醒大家的事，它對你寫作的行為，練習、學習以及產出都會造成影響。
這本書也是有教一些技術。我覺得技術當然是要學的，而且這個東西不一定需要我來教，我也不一定教得比較好，市面上各式各樣的書有很多，語言補習班也OK，他們教的很多語言技巧都是非常好的。已經有太多的管道在教語言面向的知識，甚至你就在網路上看YouTube也可以。反而是我平常一直提醒學生的那些觀點，比較少在市面上可以看到，所以我覺得是比較值得傳達的。
至於英文例子的部分，編輯在審稿調整的時候也有提醒我說：「老師，這個地方我們要不要多加一些英文的例子？」所以現在看到覺得好像英文的例子沒有你想像的這麼多，但其實也比原來的還多了。
D：在這本書的寫作過程中，AI的出現是否影響了你的內容安排或寫作思考？
黃：一個比較大的變動是章節調整。最初的proposal只有4個部分，現在有5個部分，第5部分是在講AI。我想大概不意外，因為書寫了三年，剛好碰到ChatGPT出現，一開始沒有想到這個面向，但的確一邊寫一邊想：「哇！現在AI這麼厲害，我們還學什麼寫作啊？」這也變成我自己在學校教英文寫作的時候，必須回答自己和學生的問題。
在課堂上的話，我會跟學生說，其實我不是很在意你的文章是不是用AI協助，因為我沒有一個檢測工具可以100%的判定你有沒有使用，就算我覺得哪裡怪怪的，我找你來討論，大概也只是浪費彼此的時間而已。
我覺得甚至不需要跟學生討論這個話題，因為我認為學生應該在意的是：你是只想交作業，還是想學東西？你如果是想要交作業，就用AI寫來交就好了，我給你一個分數，你覺得你好像騙過老師、得到成績很開心，那也是你家的事，最後獲益或是受害的也是你本人。
真正的關鍵是你有沒有判斷能力。你要有辦法判斷情境，決定何時用AI、用多少、AI產出的內容要不要再調整？如果你沒有判斷能力的話就慘了。比如說今天你要AI寫一封道歉信，結果道歉的語氣是非常硬的，那就麻煩了。所以第一，你要判斷要產出什麼？第二，就算你判斷出這是需要用人力去調整的內容，你有沒有能力去調整？這是我會跟學生說明的情境，為了要把AI用好，你還是要有一點做手工藝的能力。
如果你的英文整體寫作能力掌控還沒有那麼強，我建議你就少用AI吧，多練習一點手工藝，因為這對你未來的能力進步是有幫助的。如果你已經是比較進階的人，我覺得你也不用排斥AI，但是你要明確知道AI什麼時候可以幫到你──使用AI是因為這樣效率比較高，還是品質比較高？有時候AI快速產出的東西，你可能還要自行修改，效率不一定是好的，不過這是個人可以選擇的。
D：老師覺得這本書適合什麼樣的受眾？
黃：如果用一句話來說，這本書適合的是：英文已經有一定基礎，但想進一步把寫作學好的人。
這本書的內容就是從臺大的課長出來的，所以很適合臺大的學生。以平均分布來講，他們算是臺灣人之中，英文比較好的人，文法很好，會的單字也多，寫出正確的句子基本沒有問題。但從寫作的角度來說，可能讀起來根本就不是英文，也就是沒有人會這樣表達。這在大一學生的短篇作文裡很常見，句子都是對的，但是好的句子卻沒有幾個。
寫作是為讀者服務，如果讀者看了翻白眼，那就是服務不周。所謂服務周到，就是讀者可以順順地讀下去，不需要停下來猜你的意思。大家可能都有這樣的經驗，你就這樣讀過去，每一個字都看得懂，但是就不知道他要講什麼，這就是表達失敗，我通常會形容是不流暢，英文的概念叫flow。
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呢？首先，你要有辦法認知到這是失敗，如果你總是寫完就覺得自己超棒，然後又繼續寫下去，你是沒有辦法認識到這個問題的。就算可以察覺到，還要知道怎麼去調整它，這又是另一個階段。我覺得是和臺灣的考試教育環境有關，不管是中文還是英文，我們好像很少接受過完整的寫作訓練。
所以只要你的英文有一定的基礎，想再多了解英文寫作或再進階，這本書應該都適合你。如果還在很基礎的階段，例如一個句子會出現兩個動詞，或者是下星期就要去考托福的，期待短時間內大幅提升，那這本書可能就不是最適合的工具。
D：老師剛剛有提到，以考試為主的教育環境造成很多人很會寫英文作文，但是整篇讀下來就是不流暢，原因是什麼？可以舉一個比較好的flow的例子嗎？這和語感有關嗎？
黃：之所以會有不流暢的狀況，是因為從來沒有想過這回事，或從來不知道「好的寫作」應該長什麼樣子。你一定有我剛才講過的那種經驗，一段文字來來回回看了一百遍，還是看不懂，覺得很模糊，但這個時候通常大家都會想說：「是不是我英文不好？」因為這是第二語言，你會覺得人家都有辦法用英文寫出文章了，我憑什麼批評他呢？但其實有可能是他真的寫不好，只是你還沒有能力去指出問題，但你的感覺是對的。
那什麼叫做比較好的flow？在技術上常用的一個說法是coherence，也就是「連貫」。很多人會想到用轉折語（transitions），例如讀一個句子到中間看到有therefore，那它跟後面的因果關係就連起來了，這是一種做法。但更根本的做法是從字面或意義的層面來瞭解的，比如說，新聞報導提到「有一種治療肺炎的新技術」，那下一句如果要連貫的開頭應該是什麼？可能是接著提到「這個新技術來自於……」或「這個新技術可以幹嘛幹嘛」，至少概念上是要一樣的，讓前句提到的新技術，在後句接著講下去。
剛才的句子，如果下一句突然寫成「美國的科學家花費了非常多的經費、耗時了多久的時間申請到一個研究案」，這一整句跟前面有關係嗎？沒有。只不過如果你是寫這個東西的人，你很可能以為有，畢竟這個新技術就是美國科學家的研究案產出的成果啊！但讀的人完全沒有你腦中的資訊，他只會覺得why？英文句子是線性的，句子最末端的東西跟下個句子最前端的東西idea最好要相關。
語感用比較general的方式來形容，就是你跟這個語言接觸的熟悉程度。你的中文語感是怎麼來的，你的英文語感就怎麼來。中文語感就是來自你活了這輩子，全部都是用中文，看電視講中文、去超商報電話末三碼講中文，所以你中文的語感就這麼強。那你的英文語感就看你都用英文做了哪些事啊？如果你都沒有使用，語感是不會憑空而來的。我的學生有人看非常多國外的reels，他的英文口語就非常之道地，你也可以閱讀、看動畫、看英雄片，愈來愈綜合，接觸愈多，整體的語感就會愈強。
另外，遇到不懂的地方，你要做很多交叉的查詢，才有辦法確認用法。以前大家都說查字典，現在你上網或問AI都可以，這也是一個學習的過程。你本來不會，查完以後就會了，靠著這樣慢慢地累積，讓你跟這個語言變熟悉。
D：最後老師有沒有想對讀者說的話？
黃：我覺得想要快樂都是要付出的，不是說你躺在那裡沒事幹就很快樂，其實躺久了還滿無聊的。真正的快樂其實是你有付出一些努力，然後得到某種成就、克服了什麼困難以後，你就會覺得比較快樂一點。
學習寫作就是這樣，它大多時候是一件令人挫折的事情。我會跟學生說，可能有一些人來上寫作課會感到沮喪，因為你今天寫一篇作業來，我跟你說哪裡不好要改，你很認真地學起來，你就把這個錯誤或不好的寫法調整了；結果下一次老師也沒有稱讚你，還跟你講說你這裡還有什麼問題，你就覺得老師一直在挑你毛病，好像怎樣都寫不好。
但是如果你被我挑的是不一樣的毛病，那表示你有進步，只是說你不一定馬上感覺到。所以我會提醒學生，這是一個需要時間的過程，假如你期末回頭看，發現寫得比期初的還要進步，那你就會很開心嘛！甚至會覺得先前寫作業的辛苦是值得的，你就願意繼續投入。
這也回到這本書談的「自我修養」，寫作需要長時間的投入，所有的結果都比較像是階段性的成果，還要有回顧當對照，才看得見進步。只要你願意持續下去，就能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