賴育宏在臺大開設全球首堂「包皮與割禮:文化、醫學與權力的跨域探究」課程。(攝影/徐慈憶)

文:趙敏

2026年6月初,修習「包皮與割禮:文化、醫學與權力的跨域探究」課程(簡稱包皮課)的學生,與主授教師臺大全球衛生學程賴育宏醫師,在臺大博雅教學館前在頭頂比出半圓形的手勢合影。經過的人不知道這是什麼暗號,只有這堂課的師生互曉,那個半圓象徵「包皮」。

「其實我開設這門課程時膽戰心驚,因為好像是自己挖了一個坑跳進去,面對許多連自己都沒想過的問題。」賴育宏說。

不過,正是這些難以預料的問題,構成了這門課存在的理由。

包皮課是臺大創新設計學院(D-School)開設的通識課,起因於臺大醫學系教授黃韻如在2022年開設「月經:理論、思潮與行動」,其中一堂邀請泌尿科賴育宏醫師客座談割禮與禁忌。原本看似只是診間裡的醫療問題,背後卻同時涉及宗教立約、性別認同、身體自主、全球衛生、親子溝通與醫療權力,獲得不錯的回響,讓賴育宏興起,短短100分鐘的包皮課,或許也有機會發展為一整個學期的通識課。

然而,從原本兩小時的短講,要延伸成一學期16堂共32小時的課並不容易。他先列出「醫學與科技」、「性別與殖民」、「宗教與倫理」及「割禮無國界」四大象限,再從中發展出12堂主題課程,邀請不同領域熟識的朋友或學者共同備課。

「比如說,我知道臺大公衛學院的李柏翰老師的授課與研究觸及性別及性向,就邀請他可否從性別認同的角度來看包皮議題。其他主題的老師都是這樣,他們當時聽到都覺得:『對啊!我以前怎麼沒有這樣想過?』」

師資陣容一字排開,包皮可談的議題十分多元。師資包含臺大獸醫系教授蔡沛學談動物包皮、臺大公衛學院副教授李柏翰從性別認同談包皮、臺大醫學工程學系特聘教授兼系主任林頌然以再生醫學談包皮的再利用、成大全校不分系學士學位學程教授吳易叡談殖民縮陽(Koro,生殖器官內縮引發的恐慌與害怕)。

另外,臺大醫學系教授黃韻如將討論延伸到女性生殖器殘割、臺大醫學院醫學教育暨生醫倫理學科暨研究所教授蔡甫昌談身體倫理、台灣神學研究學院教會歷史和系統神學助理教授吳國安談宗教割禮、臺大全球衛生學程兼任副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劉凱利談全球衛生,以及研究性別與空間、已退休的臺大建築與城鄉研究所教授畢恆達,也以神祕嘉賓貢獻一堂「陰莖獨白(之包皮)」演講。

如此堅強的師資陣容加上一學期的演講、學生拍片報告、分組報告、觀看紀錄片《美國割禮》(American Circumcision)等,據課程團隊查考,這可能是「全宇宙」首創包皮與割禮的通識課。這堂課也符合D-School的跨領域精神,目的是讓學生在安全、健康的對話下談論包皮議題,並培養同理、批判、跨域思辨與對不同文化的敏感度,以提升文化智商(Cultural Quotient,簡稱CQ)。

在臺大「包皮與割禮:文化、醫學與權力的跨域探究」課堂上,當師生對討論原則表示同意時,便以雙手在頭頂比出半圓形的「包皮」手勢回應。(攝影/周孟函)

知識、察覺到行動,培養跨域人才的文化智商

會這麼說,是因為賴育宏也是過來人。2000~2008年,他曾在臺大醫院、臺北市立聯合醫院擔任泌尿外科醫師,執行超過500例包皮手術,談皮色不變。

在規劃課程時,他反思過去在醫療前線多是線性思考,診間裡看似單純的醫療決定,背後其實存在複雜的權力關係。

接受手術的通常是未成年的孩子,帶他們前來就醫和做決定的則是父母或監護人。監護人對於割包皮的決定可能源於自身的知識與經驗,例如過去也割過包皮,或者是同儕觀念、從知識面取得這個訊息,然後發動強烈的求醫行為──把孩子帶到診間向醫師諮詢,醫師再以醫療的角度決定手術。在資訊與知識的不對等下,使醫療專業不知不覺間形成「醫學霸權」。

但是,人為什麼要割包皮?是為了病理還是美容上的原因?不同國家的割禮比例為何差異如此懸殊?原來割包皮與宗教的立約有關?是誰決定你的身體該怎麼處置?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目標5的第3細項已廢除女性生殖器殘割,加上近年國外有在討論包皮回復(foreskin restoration)術、黑市一片包皮可喊價到10萬美金等。這麼多跟包皮有關的議題,平常能夠公開討論的機會並不多。

賴育宏說,在探索某個題目時會愈挖愈深,從未知變成已知,找到相應的資源。跨領域的理論基礎包含跨文化學習和文化智商,文化智商又包含知識、察覺與行動。

「我希望每一堂課都要涵蓋這三個東西,授課老師不只是教授知識面,也要讓學生在小組內和組員分享、互動,在自我察覺的過程中出現反思與覺醒,透過這些有張力的對話,促成跨領域和文化智商的養成。」

賴育宏曾擔任泌尿外科醫師、跨國生技製藥醫療產業全球醫藥總監,在備課過程中跳脫單一醫療視角,賦予「包皮與割禮」這門課更多討論面向。(攝影/徐慈憶)

打造安全尊重的對話環境,先讓「陰莖」被好好說出口

要在教室裡討論包皮,首先必須建立一個安全、健康、尊重且彼此信任的環境。

包皮課訂有三「不」政策,包含禁止臨床醫學諮詢、禁止審判式偏見,以及沒有愚蠢的問題。當師生對討論原則表示同意時,便以雙手在頭頂比出半圓形的「包皮手勢」回應。

第一堂課,要先處理學生面對性器官名稱時的尷尬,當一個詞能夠被自然地說出口,才有可能成為被認真討論的議題。如同月經課要正名月經,黃韻如總會帶著學生念:「月,ㄩㄝˋ,四聲月;經,ㄐㄧㄥ,一聲經,月經。」賴育宏也帶著學生念「陰(一ㄣ)莖(ㄐ一ㄥ)」,原本台下零星嘻笑的學生們瞬間正色了起來。

建立安全感尤其重要,因為割禮是侵入性的行為,30分鐘的手術介入會讓身體留下永久的改變,甚至對身心造成影響。其中一堂課,賴育宏就舉了一個遷徙到他國,因不同國家割包皮比例不同而發生變化的例子。

《A is for Alex: A Bereaved Mother’s Promise to her Beloved Son》一書述說在割禮比例低於10%的英國,一位男孩Alex到加拿大遊學,當地割包皮比例約33%,他被當地的泌尿科醫師建議割包皮,術後卻長期勃起痛、性交痛,最後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的母親後來從兒子留下的文字中得知這段經歷,並以反思和追悼的心情寫下此書。

這起悲劇不能被簡化為單一醫療處置所造成的結果,卻提醒學生,割禮不只是技術性的醫療決定,更涉及知情同意、親子溝通和心理支持。

同一項手術,在不同情境有不同意義

以全球衛生的角度來看,割禮也呈現醫療證據和文化情境之間的複雜關係。

世界衛生組織(WHO)建議在愛滋病(HIV)盛行率高的地區廣泛推行包皮環切術,以降低愛滋病的傳染。賴育宏在2012年6月曾經一度受國際非營利組織(NGO)招募,到馬拉威訓練醫療團隊到偏鄉割包皮,以預防愛滋病。但考量到孩子還小,難以攜家帶眷,加上薪水微薄,雖然技術上沒問題,但是在經濟與家庭雙重因素考量下,後來放棄前往。隨著醫學技術的進步,現今愛滋病的預防和藥物治療方式日益多元,割包皮不再被視為唯一解方,而應放在完整的公共衛生策略中理解。

割禮在宗教、衛生觀念、身體自主權等各種情境下,具有不同的意義。(攝影/周孟函)

宗教則賦予割禮另一層意義。在猶太傳統中,男嬰通常於出生後第八天接受割禮,作為人與神「立約」的記號;在部分伊斯蘭社會,割禮也是重要的宗教及文化實踐。

根據研究估計,全球約三分之一以上的男性曾接受割禮,但各國比例差異懸殊。對某些社會而言,割禮是群體認同、宗教義務與生命儀式;對另一社會而言,割禮可能被當成醫療或外觀選擇,也有社會從兒童、性別與身體自主的角度,對非必要的未成年割禮提出質疑。

12堂紮實的包皮課加上學生報告,讓目前住在新加坡的賴育宏累積了12組往返臺灣的自費機票,但他不以為苦。他特別感謝D-School研究助理周孟函和徐慈憶協助前期課程行政與規劃,以及助教徐子翔和陳芷惠擔任與外部講師和內部學生溝通的橋梁。「共創會帶來ownership(即職場上負責任的態度與掌握自主權),做出超乎你想像的成果。」

賴育宏認為,高等教育不能只培養學生掌握專業知識,也需要培養同理、溝通、批判思考與文化智商等軟性實力,因為現實世界中的問題往往沒有唯一答案。

從微觀的身體現象,歸納出宏觀的人類文明運作規律

這門通識課看似在討論包皮與割禮,其實是以歸納法延伸討論一個更大的命題:當文化遇上醫學、當權威遇上個人、當傳統遇上現代,我們該如何做決定?

從一塊包皮開始,學生學習的是在文化差異與知識不對等檢視權力結構,並為自己的身體做決定,為自己的行動負責。

這也正是這門通識課最重要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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