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趙敏 照片提供:林達見
留著郭富城早期招牌的「麥當勞頭」、畢業了仍帶有書卷氣;若只看外表,很難立刻把林達見與舞台上連珠炮般的饒舌,以及歌曲裡的地緣政治、文化資本、語言與地方文化聯想在一起。
初識林達見是在郭怡美書店,那場主題是他和臺大創新設計學院(D-School)「音樂合作的藝術與實踐」課兼任副教授蔡佳芬同台,由蔡佳芬先介紹相褒歌,再由他演唱《勞動者的褒歌》組曲。
2025年底,林達見發行了首張專輯《台灣土豪》,在REV-NOW舉辦個人專場。說是個人專場,氛圍卻更像家人和音樂路上好友的聚會。
這次他不用本名,而是用「狗人Doggydogo」為藝名在饒舌路上闖蕩。他在社群發文時經常在最後一句寫上「Doggydogo beyond the wall」,那像是從牆外看出去,發現新東西,腦袋也跟著更新了一輪。
離開埔里,才開始理解埔里
林達見出生於南投埔里,家裡經營「金埔里好水」。國小畢業後,他和弟弟就隨著母親到臺中做生意,大學到臺北念書,父親則是南投、臺中兩邊往返。從小到大的遷徙,愈是離開,愈是讓他想要尋根,打造一個「想像的共同體」:先讓聽眾相信,有一個從臺灣地理中心、從埔里走出的青年真實存在;再透過他的歌,看見這片土地、這個家族與這一代人的處境。
雖然來自埔里,但林達見坦言,對「她」並沒有想像中熟悉。在一個近八萬人口的小鎮,埔里有著一線城市會有的連鎖店與繁華;另外,林達見印象深刻的是,埔里鎮上的恒吉宮媽祖廟每十二年就會舉辦一次建醮,全鎮人配合茹素一週,原本賣肉的店家會改賣素食,或者乾脆休息。這種由鎮民共同遵守的默契,是地方成為共同體的模樣。
埔里當然也有令他感到荒謬的地方。例如,當地人會自嘲很多人是「雞腿換駕照」,交通非常混亂。雙線道中其中一個車道長期被臨停車輛占據,久而久之成為大家默認的習慣,實際上只剩下內線車道可供通行。
這些充滿文化或有點負面的記憶,都成為他日後創作的養分。小時候從埔里小鎮被拔起,朋友與環境一次次換掉,成績下滑,情緒也變得不太穩定。後來林達見重新交到朋友,國中受到街頭藝人羅小白、李科穎的影響,迷上學習爵士鼓,高中考上臺中一中,才又漸漸長出新的根。
從埔里離開,又在音樂裡一步步走回故鄉,《台灣土豪》記錄的正是這趟尋根歷程。
從政大黑音社到臺大製作相褒歌,開啟不一樣的視野
林達見的音樂啟蒙很雜。小時候聽父親在車上播放林強、伍佰;國中時喜歡五月天,尤其是主唱阿信寫的詞;後來接觸嘻哈,聽Leo王、蛋堡和Kendrick Lamar,發現嘻哈能承載龐大的資訊量,「想要跟社會表達一些什麼事情的時候,嘻哈音樂是一個很不錯的載體。」
「我的朋友 你什麼時候有空 聽我 最近完成的 傑作 因為跟你親近 我才敢唱秋 雖然把菸戒了 但不代表我不抽 我也懷念那過去的日子 現在比較重要 是 填飽肚子 如果真的緊繃 或哪裡出事 你就直接私訊我再給你住址」
專輯從〈intro〉開始,林達見說,這是寫給政大黑音社和以前一起吸菸的朋友。他原先考上政大國貿系,念一念覺得不適合自己,才轉學考去臺大政治系。但他還是經常想起政大黑音社的朋友,當時他們會在菸亭抽菸,天南地北地聊;專場演出當天,政大的朋友們也紛紛上台助陣。
林達見首張專輯個人專場來了許多親朋好友助陣。
在臺大時,他沒有參加嘻研社,與身邊好友組成「土製炸彈」樂團,玩的是嘻哈結合Nu metal,巔峰是受「貴人散步音樂節」之邀到臺南演出。到了畢業階段,團員有人準備國考、有人想念研究所、有人要出國深造,只有他仍想繼續做音樂。
大五時,林達見為補足轉學留下的學分,他搜尋學校與音樂相關的課程,剛好看到D-School有長笛家蔡佳芬開設的「音樂合作的藝術與實踐」。選課時老師開了一個表單,問學生會什麼樂器、相關的音樂經驗。他本來以為自己會被篩掉,沒想到成功選上這堂課。
林達見回想,蔡佳芬老師不會直接灌輸學生要做什麼,她會帶學生去宜蘭的結頭份大樹公探索歌仔戲起源,修課學生還有登上國家音樂廳演出,也深入田野,認識相褒歌等,並沒有要求一定要完成什麼作品。
在課堂上,林達見認識日後做音樂的好夥伴江奕霖(TEN PLUS 1000%)。有一次,蔡佳芬拿文化補助案給他們看,江奕霖對此深具想法,於是,林達見和他、柯比葉組成The Zone狀況內音樂,寫報告取得文化補助,製作概念EP《勞動者的褒歌》。
相褒歌(Sio-po-kua)通常是男女互相褒揚、打情罵俏,或者訴說個人遭遇以排解苦悶、採茶或其他工作時互虧的即興歌謠。題材豐富,包含褒揚、互虧、諷刺、工作、節慶、詠嘆、勸世或愛情等。
他們去石碇區當地老人會拜訪耆老陳好夫與對褒歌手高羅珠,陳好夫特別強調,「相褒歌有七聲八調,年輕人有心來學很好」。他們錄下耆老的聲音,再用鼓機取樣(sample),將耆老的聲音切片(chop)當作樂器的一環,並以台語嘻哈呼應。林達見在郭怡美書店表演相褒歌時,獲得滿堂彩。
好命囝走出牆外,走一條不那麼工整的路
進入臺中一中、政大與臺大後,林達見感受到出身帶來的文化資本差異。有些同學英文流利、經常出國,熟悉衣飾品牌等,他曾埋怨自己追不上別人。大學時曾在課堂上睡著,被老師踢椅子,當眾說他「浪費社會資源」。這句話刺耳,卻像一記提醒:考進國立名校,不等於自然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一定懂得自己正在享用頂端的社會資源。
近年社群把privilege諧音翻成「霹靂力矩」,說的正是出身與資源帶來的推力。但創作讓他的視野慢慢轉變,他不再只看別人有而自己沒有的東西,也開始看向自己擁有的,包括從小會說台語,擁有埔里豐富的在地文化滋養,有支持他做音樂的家人,畢業後也能選擇一種雖然不穩定,卻持續做音樂、接近理想的生活。
〈好命囝〉這首歌推出時剛好呼應這個現象,他不再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
「阮老爸賣水 in囝讀台大 讀冊抑mooh水 攏會當食飽 阮老母上媠 伊上gâu穿插 最喜歡看兒子 他兒子 oh 畢業了不去工作 蛤 大學讀到一半差點中輟 wow 為了做音樂他寧願打工過 真假 不是衝動 心態從容不迫 ok 沒有什麼技能 賰一支喙 但很明白我的幸褔 來自哪裡」
林達見想在體制外找到工作與製作音樂的平衡。
林達見在大學時用的藝名是「狗人aka青山郭外俠」,製作個人專輯卻換成「狗人Doggydogo」,甚至在社群發文末尾會寫上「beyond the wall」。我問他為什麼?
「狗人」原本是高中同學給他取的綽號,因為他愛開玩笑、講話有點「狗」。後來便延伸成Doggydogo,念起來更有韻律感。更早以前,他曾用「青山郭外俠」作為名字,把詩人孟浩然「青山郭外斜」的「斜」換成俠義的「俠」,青山象徵埔里,郭外則是城鎮之外,也是體制之外。
後來,他把這個概念濃縮成beyond the wall。靈感來自Pink Floyd《The Wall》中的〈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 Pt. 2〉。歌詞唱著:「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同名電影《迷牆》(The Wall)裡,孩童坐在輸送帶上,被送往絞肉機的畫面,也讓他印象深刻。
他認為,現代社會把分工切得愈來愈細,教育則不斷生產能安穩嵌進系統的「磚塊」,讀好書、找穩定的工作、扮演好自己「那塊磚」,不必想太多。但他反問:「會不會其實你以為跟著社會集體認為的穩定路線,不去思考更多的可能,反而也是一種怠惰呢?」
林達見不否定賺錢的重要,只是比起全職待在體制內的工作,他更看重時間與表達自由。他做過補教老師、外送員、公視台語台節目主持人,也回埔里幫忙採香菇。他用不同工作拚收入,換取錄音、混音與寫歌的時間。看起來不一定有保證,卻讓beyond the wall成為正在進行的人生實驗。
林達見回南投埔里幫忙採香菇。
人格面具與陰暗面作為驅力,寫進個人專輯
大學樂團停止活動後,林達見告訴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完成一張個人專輯。那段時間,他閱讀大量榮格心理學,開始理解「人格面具」與「陰暗面」。他發現,自己如此渴望成為音樂人、強調要走到牆外,本身也可能是一張人格面具;而急於尋根,或許來自童年在埔里、臺中與臺北之間移動所留下的斷裂感。他把這些解讀告訴諮商心理師,對方回他:「聽起來滿有趣的!」
他一邊做,一邊懷疑:我是不是因為害怕競爭與衝突,才躲進創作?建立想像的共同體,是否也暗藏渴望認同?他沒有排除疑問,反而把它們寫進作品。在他的理解裡,人格面具不是要被消滅,而是要被看見。《台灣土豪》的製作過程像是在整理自身碎片。
林達見寫朋友、寫家族、寫地緣政治,題材相當多元,有台語也有華語。提到專輯中的〈林董〉,他說,製作《勞動者的褒歌》時,他們還不真正熟悉相褒歌,只能運用嘻哈最擅長的取樣,把耆老的歌聲錄下來,重新放進節拍裡。
畢業後,蔡佳芬推薦林達見參加相褒歌傳習班,他才從取用聲音進到理解方法。在坪林採集相褒歌的林金城老師說,相褒歌通常先寫景,再寫人與情懷。這個原則影響了〈林董〉,歌詞裡的「大厝起正身護龍 隆生路頂 茄苳腳興」,先鋪陳三合院、道路與茄苳樹下的景象,也寫祖傳的金錢仔肉,追溯祖先牽著四隻牛來到埔里,後代賣米、開五金行,再寫到父母以埔里的水與外婆家的茶延續生活,家族的遷徙與情感層層遞進。
即使〈林董〉並不是相褒歌,也沒有刻意模仿傳統曲調,但它承接了相褒歌觀看世界的方法。林達見說,參加傳習班、學台羅拼音與台文書寫後,他寫詞的「縱深」出來了,能把景物、時間、祖先、後代與情感內化進同一首歌。
對於林達見的成長,蔡佳芬都看在眼裡。她說:「達見是非常正直的人,對在地文化,尤其是相褒歌與嘻哈的融合非常投入,他的人生觀也有著超乎年齡的睿智。」
在牆外,為自己也為土地留下聲音
蔡佳芬的觀察可以在〈易〉這首歌體會到。〈易〉結合了林達見自身佛教的修行,加入二十四節氣輪轉,末尾哼著「手腳冷冰冰冰」,暗示接續的下一首歌〈手腳冷冰兵〉會與之形成強烈對比。
〈手腳冷冰兵〉由上同一堂音樂課的「生菜海膽STHD」負責視覺製作,歌詞與節奏變得緊湊,呼應台海軍事緊張對峙的情勢,還引用了賈德‧戴蒙的名著《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
「台灣 海峽上 有共艦 在浪 黑水溝阿黑水溝 保護我阿保護我 國家 要滅亡 靠炮灰 來擋 yeah 馬照跑啊舞照跳 反正 死的應該不是我 Ah 拼經濟 hustle hard 過每一天 島國子民 拼命製造半導體 賣美利堅 倒大楣了你各位看誰要跟你肩並肩 槍、砲、病菌、鋼鐵」
林達見說,因為讀政治系的關係,很久以前他就對兩岸局勢非常敏感,尤其他當兵時在高雄左營海軍服役,更親身體會到「台海有事」不是紙上談兵,近年有許多臺灣人也意識到這樣的危機而開始準備。
「之所以引用『槍、炮、病菌、鋼鐵』,是因為文明在發展的過程中,如果有一些大的變動,其實離不開這四樣東西。人家說『槍桿子裡出政權』,這句話非常有道理,誰掌握了絕對的武力跟暴力,他就是規則的制定者,我希望這件事(戰爭)不要發生。」對林達見而言,寫歌不只是表達立場,也是把模糊的不安轉化成可以觀看、聆聽與討論的作品。
所謂「beyond the wall」,或許不是完全離開那堵牆,也不是拒絕成為社會的一部分,反而是不願在未思考前,就把自己固定成牆上的一塊磚。林達見仍在埔里與臺北之間移動,也仍在理想與生計之間尋找平衡。現在的他,更清楚自己擁有什麼,也知道可以用什麼方式回應這個世界。他把埔里的水、相褒歌的韻、政治系的思考與嘻哈的量能一起帶到牆外,在那裡繼續寫下屬於自己,也屬於臺灣的聲音。
林達見的首張專輯《台灣土豪》和金埔里好水為他量身打造的瓶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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