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唱出部落的「嘰咕乖」:理事長鄭正文的故事

2017-02-17

文/蕭米棋

 

「尋找記憶點」社會設計工作坊源自「文化部105年度原住民村落文化發展計畫」,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籌劃,期望藉著訪談溪洲部落的人們,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與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

 


訪問在溪洲部落聚會所進行,左為溪洲部落阿美族永續發展協會理事長鄭正文,右為台大城鄉所吳金鏞老師。(攝/周思穎)

 

來自「七腳川」的工頭
現任「溪洲阿美族文化永續發展協會」(註1)理事長的鄭正文來自花蓮壽豐鄉「七腳川部落」,家中有七個兄弟姊妹,他則是排行老么。因為家中務農,自己又是最小的孩子,因此當前面的哥哥都長大、到都市去工作,就只剩自己還在家幫忙務農。小時候的他不喜歡鄉下一成不變的生活,所以高中以前,他便下定決心要離開家裡。不過鄭正文和家中兄弟感情其實相當地好,他還在壽豐的時候,哥哥就已經在花蓮市開計程車,知道了小弟的願望後,還鼓勵他去考屏東內埔農工的公費生名額,後來也順利考上。兄弟長大後雖然並不住在一起,不過也還是經常碰頭、互相留宿。

 

內埔農工畢業後,鄭正文就來到台北,陸續在外雙溪頭受僱於培育蘭花、在紙箱工廠工作,也因二哥曾經教他吉他,就到西餐廳唱歌兼差。當兵退伍後,他也做過賣抽取式衛生紙和遙控器的業務員。鄭正文說這些經歷對他影響很大,原先個性沉默寡言,還有點口吃的他,因為業務員的工作強迫自己訓練口條,才終於克服這個弱點。之後他又轉行做起了防水工程,做了八年後離開原僱主,自己與原公司的兩位業務員合作(其中一位不久也離職),以代工的方式當起了工頭,還曾包過台北101的工程。「工頭」的工作就是在每天上工前,負責帶十五個人來上工湊成一班,因此當時也會從溪洲部落找工人,至此開始了與溪洲部落的緣分。

 

從兄弟情誼到部落緣分
不過鄭正文提到,其實原先他和溪洲部落的族人並沒有那麼熟絡,一方面尚未定居在此,另一方面也因語言和習俗不同,和部落其他來自玉里的族人說不上話。一開始會和部落產生關聯,是因當時大哥鄭志達就住在溪洲部落,而家中兄弟的習慣,就是蓋自己的房子的時候,一定會留兄弟們的房間,即使兄弟並不常一起住,也要讓他們臨時或需要幫助的時候,能安心地住下來。這樣的感情和習慣源自花蓮原鄉,兄弟們就是一起蓋房子,所以早就習慣這樣的做法,也是兄弟緊密情感的表現。

 

1997年「火燒家事件」之後,族人的房子急需重建,時任溪洲部落頭目的大哥也參與到部落重建工作。當時他和大哥決定先將部落低窪、屬於河床區的地帶回填墊高,再讓族人在上面蓋房子,以免水災來臨時房屋又被淹沒。雖然自己和大哥的房子因此成了最晚蓋的一批,重建時鄭正文還要睡在公司宿舍,但原先和族人沒什麼交集的鄭正文,卻和這些來自不同鄉鎮、不同部落的阿美族人變得熟絡。

 


聚會所的抗爭痕跡(攝/蕭米棋)


接手部落公共事務
鄭正文回想起剛開始搬到部落來定居,那段沒電、沒門牌的克難日子。當時為了自己供電,家家戶戶都有發電機,族人還會因為半夜發電機的聲音太吵而爭執不下。直到時任縣長蘇貞昌同意發予「臨時門牌」(註2),隨後又根據門牌供電,才緩和了一部分族人的生活困難。鄭正文說,當初也是因老人家的建議住進部落,雖然住的環境沒那麼好,但畢竟經濟上族人們其實都搬不走,而部落不用房租,房子都是族人自己蓋的,其實生活也頗自在的。

 

然而,2007年「大碧潭再造計畫」的開發,讓溪洲部落爆發了拆遷危機,在族人的抗爭下,市府與族人協商以「333方案」解決居住問題。333方案定案後,現在部落已經進入和政府協商細節計畫的過程,理事長也參與其中。從火燒家等事件到2015年的蘇迪勒颱風復原,以及持續進行的重建方案協商,鄭正文從少與族人互動,到現在常常投入部落公共事務之中。提到去年風災復原時舉辦的音樂會,洪水讓許多房屋淹水、沖毀帶走,還有一大堆污泥要清,外界就好奇「為什麼風災過後,族人還能夠喝酒唱歌?」理事長認為,部落的人就是樂觀正向、心胸很寬大,風災之後大家通力合作,所以就決定要辦一場感恩音樂會,感謝外界的援助。

 

「嘰咕乖」唱出多元阿美族語
理事長是花蓮壽豐「七腳川」族人,媽媽是「海岸阿美」,和其他來自玉里的「中部阿美」習慣說的語言,又有一些出入。一開始讓他感受到的不同是語言,差異大到一開始聽其他族人的語言,還以為是另一個族群。不過和玉里來的族人接觸後,理事長卻覺得相當有趣,進而開始去認識、記下這些和他的族語不同,卻也是屬於阿美族的語言。他笑說七腳川族的語言就像兄長自己「自創」的,離開壽豐後也不知道其他阿美族人在講什麼。他舉例,來自玉里的阿美族人會說「nai-ho」(你好),可是在七腳川就會根據不同對象而有不同打招呼的方式,像是對男性長輩就會說「a-ma」。

 

此外,理事長甚至和一些族人創立「嘰咕乖藝術團」,這個藝術團主要蒐集、學習原住民的語言和歌曲。「嘰咕乖」這個名字來自台灣竹雞的叫聲,正是要把部落的耆老們集合起來一起「唱」。理事長說,會想要創立合唱團、蒐集音樂,是因為很多歌曲即使他會唱,卻不知道這些歌詞的意思,所以自己是「有預謀」地接近這些部落耆老,希望可以學習到精準的族語發音,還透過現代的網路科技,使學習、紀錄這些原住民的音樂和語言更為方便。

 


(攝/周思穎)

 

直到現在,理事長還是投入在他所感興趣的事物上,也持續參與公共事務,像是學習族語和原住民音樂、參與部落未來自力造屋方案的討論中。多年來他保持著熱情,就像溪洲部落族人面對這些災難或迫遷的態度:樂觀正向,積極面對,也感謝外界的支持者與部落一起努力。

 

 

註1:全名為「社團法人新北市新店區溪洲阿美族文化永續發展協會」

註2:新北市政府在1999年就曾以「專案特准」方式得以供電給溪洲部落,更在2002年在部落編列「臨時門牌」。臨時門牌即是為了解決河濱部落族人的民生問題,又不必承認市府眼中「違建戶」的居住正當性,而想出的一種解套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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